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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能保护我?记我在深圳公安局沙河派出所失去人身自由的19小时

时间:2019-04-09 05:08 来源:新晨日报网 作者:admin 阅读:
  本人程明,确认以下信息的准确性,并愿意为此承担法律责任。

  

  今天中午从沙河派出所回来以后,就开始写这篇文章,我大概有35个小时没有合眼,头有点晕,我今天中午看到警员060750,只是觉得眼熟,甚至不确定就是昨天和我打交道的警察。警员的编号是昨晚默记下来的,有一两个数字我不是很肯定。另外一些文字描述与我的笔录信息可能会略有差别,并不能完全吻合,但意思一样。
  我是昨天下午(4月7号)四点半左右接到房东刘小姐的电话,租她的房子一年整,一次也没见过,偶尔只是在微信上沟通,很少打电话。“你怎么把我的房子拿去做民宿?现在派出所的人要查封我的房子。”刘小姐在电话火急火燎地说。
  刘小姐老公接过电话,经过解释,我才弄明白,派出所的警察认为他们的房子存在非法出租,打了电话给他们,要查封,并要他们到深云村现场来。“你也一起去吧”,放下电话前,刘小姐老公特别嘱咐我。

  

  虽然有个清明节假期,但这段时间公寓也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长租客:小穆——一个新疆维族的小伙子,新疆艺术学院18年毕业生,声乐专业,3月底住进来,他在福田找了一个酒吧驻唱,虽说是混娱乐圈的人,但小伙子一点也不外向,外表很阳光,也很随和,但有些腼腆,话不多,带点少年老成的味道。

  

  我马上去了客房(同一个小区的另外一栋楼),小穆不在房间里,房间也没有异样,但是我发现昨天刚打印的更新版的入住指南不见了,那是一张过塑的A4纸。给他发信息,过了半天,收到回复,说在警务室里登记个人信息。以前他去内地其他城市参加选秀节日时,也常常去社区警务室登记信息。
  我估计刘小姐两口子没那么快到,我先回到家里,把牛肉和腐竹炖在电热煲里,然后把米饭也蒸上了,心里想:一会儿回来,再蒸上两个剩菜就可以吃饭了。
  大概是5点差几分钟的样子,我走进了每天都路过,但从没有进去过的深云村警务室。
  警号是060750的警员坐在大班台后面,我不得不承认,我两刚开始的交流就不是很顺畅,他的主要意思是:没有特行许可,对外出租是不合法的,也是刘小姐的说法:公寓要查封。但我解释说,我做的是民宿,我是在民宿平台上实名注册以后,发布的房源信息。如果说不合法,为什么我可以成功注册,还可以成功发布呢?另外,还有国内国外这么多民宿平台可以运营,为什么这些网站开放给民宿注册呢?警员问我都在哪些平台注册过,我回答:“国外有爱彼迎、BOOKING,国内有臻果、美团和小猪等”。
  国内民宿根本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火,一套3室公寓,在这么多国内国际的民宿平台上发布信息,客人隔三差五才有一些,房价也提不上去,涨个十元、二十元,立刻就没有订单了。旺季的时候,一个月勉强能有1万元收入,淡季的时候就只有4、5千,一年当中,淡季占多数时间。但不管怎样,我还是愿意做这个事情,我一直比较喜欢旅游业,每天花的时间不多,做点事可以让我更加充实。
  我和060750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,他说:“你要拿出东西来证明你是合法的”。我反驳:“你要拿出东西来证明我是不合法的”。
  060750黑了脸,没有再说话,站起身去了警务室外面,打了一通电话,没过几分钟,来了一辆警车,060750和跟班小弟、小穆、刘小姐和我一起上了警车。
  估计要错过吃饭时间,在警车上,我给孩子妈发了个信息,让他们先吃饭,不用等我。
  来到沙河派出所,同样是照相、录指纹。女人承受力低,刘小姐一看这阵势,似乎有些承受不了,嘴里一直念叨自己是合法公民,没犯什么事,为什么要这样?反倒让录信息的警员SH00388一直安慰她:“在这里录没关系,不是去隔壁录就好了”。
  我和刘小姐录完信息以后,我坐着还没有一分钟,SH00388从外面进来,对我说:“你跟我来一趟”。我跟着他,走出信息采集办公室,就进了刚才他说的“隔壁房间”。
  进去就感觉不一样,门是加厚加重的,从关门沉重的声音就可以听出来。一个大厅,旁边几个小隔间,大厅中间一道铁门,后面还有很大空间,但没有开灯,看得不很清。
  带到小隔间里,又把刚才的照相和指纹重新录了一遍。SH00388一边录,一边点鼠标,大概是在保存,突然说了一声:“嗯?搞毛线啊”。然后马上站起来,让我把身上所有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——我只有手机和一串钥匙,然后把我带到隔壁的小房间,让我脱光身上所有衣服和鞋子。
  脱衣服的时候,有个小插曲,我的运动尼龙裤有一根裤带,SH00388要求我把裤带扯出来,但是裤带上的铜扣比裤眼大,扯不出来,他出去拿了一把剪刀,剪断了裤带。
  检完了我的裸体以后,把衣服还给我,我穿回衣服,正准备穿鞋,SH00388说:“不用穿鞋,去门边鞋柜穿一双拖鞋”。门边的鞋柜里清一色的男式塑料拖鞋,我把我的运动鞋摆上去,拿下一双拖鞋穿上。
  我在大厅坐了一会儿,看这阵势,我估计今天晚上也出不去了,我走到小隔间问SH00388,“可不可以给家人打个电话”,“不可以”,很清晰的回答。我也没有多问一个字,因为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——因为机器已经转起来了。
  一会儿,SH00388拿着一幅手铐走过来,铐起我一只手,然后拉着手铐,穿过大厅中间的铁门,把我带到后面,一扇正打开着的门,地上画着剪头写着:监管区。进去以后,空调温度比外面明显低几度,一个人没有,一个E字型的房间结构,墙边上砌的是一排水泥凳,凳子上有一些手臂粗的钢管焊接成的固定架,墙的表层贴着一层石棉,角落里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矮墙挡住了一个开放式的蹲式厕位,SH00388把另一边的手铐铐在了钢管上。
  不知道为什么监管室的空调温度要比外面低好多,难道是让犯罪嫌疑人冷静些?我想想觉得有点可笑。还好出门前我换了一条长裤,有些冷,但能挺得住。
  整个监管区都是封闭的,没有窗户,看不到外面的景物,我没有手机,所以不知道时间,我的左手铐在钢管上,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坐着舒服些,外面有几个值班警察轮班看守,房间里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到。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打开了,值班警察进来,打开手铐,把我的双手铐上,然后带到隔壁,通过一个回廊,来到一个审讯室,就象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,办公桌和审讯椅之间隔了铁栅栏,我坐在审讯椅里,值班警察把我的脚放在椅子下面的脚铐里,然后合上椅子扶手上的面板,这样“犯人的我”就固定在椅子里动弹不得。
 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两位警员是张广涛061285和李洪彦,在给我签字的笔录上面,有他们的名字。
  姓名、年龄、家庭住址等一堆个人信息后,主审061285开始问我:“知道为什么进来吗”?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问题。我向他请教这个问题,061285与060750的说法差不多,就是未经公安机关审批,私自经营特许行业。然后他们边问,我边回答,就是围绕民宿是如何经营的,让我略觉奇怪的是,这些警察,不知道airbnb,也不知道臻果,年青警察李洪彦知道booking,然后问了一些如何发布房源?客人从哪里来?每个月有多少收入等等。
  第一次审讯时间大概是从晚上9点20分一直到50几分,我在签笔录的时候,看到上面有时间信息,我才知道是几点钟了。他们还给了我一张《行政案件权利义务告知书》,这是我从里面带出来的唯一一个物证。

  

  


  第一次审问结束后,我又被送回到监管室,过了一会儿,又拿了些补充的口供笔录让我签,有两条不包括在刚才审讯的环节里,一个问题是:有过毒品测试吗?笔录显示我的回答是:是的,结果呈阴性。另一个问题是:嫌疑人在拘留期间有保证饮食和休息的权利吗?笔录显示我的回答是:有。我提出异议,我并没有经过毒品测试,另外,自从我进来以后,没有进行过饮食和喝水。061285说:“马上测试”,然后问我:“你现在想吃东西吗”?我回答:“不想”。
  一会儿,一个年青的警察拿着一杯水进来,这是我进来以后,第一次喝水,也是直到我第二天离开之前,整整19个小时唯一一次进食。
  喝下水过了一会儿,我排了一点尿,当着我的面,058371拿着一张试纸放进尿液,然后对我说:“你看清楚了,试纸显示结果呈阳性,证明你没有吸过毒。”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,旁边的警察纠正他:“阴性,是阴性”。“这也能够说错”?我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  058371解开我的手铐,让我拿着自己的尿液杯,一直送到外面大厅门口的鞋柜上,然后拉着手铐把我送回监管室。
  他们离开以后,我又独自坐了一会儿,门又打开了,058371和几个警察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纸,对我说:“现在要对你宣读处罚决定”。然后,对着纸念到:“因为我自2018年3月开始擅自经营一些公安机安未批准的业务,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,决定对你进行治安管理处罚”。
  “我有异议,要求申诉。”我甚至没有听完他到底对我进行什么处罚,我就脱口而出。
  他们什么也没说,让我在处罚单上勾选了“我要求申诉”的选框以后,签字、按手印,离开。
  整个拘留期间,我大概按了几百个手印,签了几百个名字,写了几十遍:以上笔录,与我述相符。
  没多久,061285又出场了,第二次审讯,又把我带回审讯室,这一次,主要就是问我有哪些申诉?我提出了五点申诉, 1、公安机关此次对我的采取的行动,是对我个人权利和人身自由的严重侵犯;2、非常可惜,第二点我没有印象了,想不起来。3、请用法律用语解释什么是擅自经营?4、我的房源是在爱彼迎和国内美团等平台上,通过实名认证注册和发布,何来“擅自经营”?5、对警方的侵权行为我将保留追溯的权利。
  第二次审讯结束后,在签笔录的时候,061285提醒我,现在已经是8号了,他们告诉我时间是8号凌晨过几分钟。
  再次回到监管室以后,然后一直到早上10点,都没有人再来找我。窗外两个看守,都睡得很沉,一个很安静,一个鼾声很大。手铐依然铐着我的左手和固定钢管,我有点困,但似乎也可以不睡,因为室内比较冻,睡着了容易着凉。
  我环顾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,我感到自己卑微得象一粒尘埃,脆弱得象一个蛋壳,我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,我并不感到害怕,只是感觉无力。我没有安全感,我有的只是一具肉身,我想的最多的问题是:在这个时候,谁能保护我?
  普通公民在人民警察的派出所里没有安全感,这个社会谁?在哪里?会更有安全感?
  我手里攥着《权利与义务告知书》,我似乎只有靠它才能保护我了,可是这张纸又薄又轻,我能指望它替我抵挡什么?
  从来没有感觉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,不知不觉应该是天亮了,我听到鸟叫声,不知道几点钟,我听到外面的看守在吃早餐,门开了,一个看守进来,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,放在石凳上,说:“趁热,快吃”。
  大概十点左右,058371和另一个警察进来,另一个警察负责摄像,058371又把我带到审讯间,这一次看了我手机里,民宿APP上的收入情况,抓了图,然后又把我送回监管室,一会儿又拿着刚才确认的图片打印件,我签字,按手印,他们离开。
  在里面无所事事地坐着,听着外面警察的聊天。很快又到午餐时间了,一个警察走进来,仍是一个塑料袋里装两个包子,放在我身边、早上的那两个包子旁边。
  058371又进来了,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拿,只是口头对我说:“经过我们公安机关查办,我们建议你不要从事民宿行业。现在,你可以走了”。
  他打开我的手铐,我跟着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到大厅外间信息采录室,签字取回了我的手机和钥匙。我说:“对于过去十几小时我在这里发生的经历,你们应该有一份正式文件给我吧”?回答是没有。
  我举着手里的《权利义务告知书》说:“我要提起行政诉讼”,058371背对着我挥了挥手:“你去找南山法院”。
  我继续追问:“请解释为什么昨天夜里决定对我进行行政处罚,现在又没有任何处罚让我离开”?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,我看到的是058371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  我走出沙河派出所大门,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中午12点刚过。从昨天下午5点之前我走进深云村警务室,到现在,我差不多在沙河派出所呆了超过19个小时。

  
  
  当我回到深云村时,060750和另外几个人在客房,小穆也在,他说他要搬去公司的宿舍住,060750告诉我,因为消防的原因,房子需要查封几天,具体几天,要等他的通知。
  回到家里,我洗个了热水澡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。对于直到刚才的经历,我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,端着杯子送到嘴边,看到右手食指上鲜红的印泥,我才意识到:都是真的。

  

  谈一下过程当中几点个人的体会,首先是值得肯定的进步:

  1、整个过程,执法的规范性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,随意性减少了。
  2、虽然是意外进去,但我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,我甚至准备好接受一些“皮肉之苦”,或许不至于象孙志刚,或是“躲猫猫死”或“喝水死”那样,但我确实不知道,现在这个环节完全取缔了,全程干警和我没有肢体接触,他们都是通过手铐拉着我。
  3、干警态度普遍温和,基本没有粗俗语言和粗暴动作。
  不过,也有几点有待提高的地方:
  1、裸检的必要性。不可否认,裸检仍具有强烈的羞辱性,警方选择裸检如何避免恶意报复嫌疑人的动机?2018年10月5日广州孙世华律师因“袭警”裸检,引起整个社会广泛讨论,还不能引起执法机关的重视吗?
  2、对嫌疑人权利的尊重。哪怕是罪大恶极的犯人,也应该有吃喝拉撒这些基本需求,我犯了什么罪?为什么在温度极低的监管室,被铐在固定钢管上,只能通宵达旦地坐在石头凳子上?甚至事后当我向060750提出上述问题时,他的答复竟然是:“你可以睡啊,你可以睡在地上,也可以睡在凳子上”。
  3、在检查之前,就要明确告知嫌疑人检查的内容、要求和步骤,嫌疑人的权利与义务,需要他配合的内容。如果检查结果不能满足条件时,嫌疑人有哪些可以追偿的方式。
  4、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干警法律意识,执法水平有待提高,象060750的说法:“你要拿出东西来证明你是合法的”。这显然还是官本位的老一套,持有这样的观点如何能保证执法水平?
  几点插曲:
  坐在监管室里,听着外面值班警察的聊天,也有一些发现:
  1、早上有值守警察来交接班,我听到一个人说:“昨天晚上本来说把他搞走,结果没搞走”。
  2、几个警察聊深云村,一个说:“那个小区是经适房,应该都是家庭困难户才可以申请,但那里的停车场里有很多豪车”。
  3、一个警察聊孩子上学:“现在小孩子上学都需要租赁合同,没有合同名都报不上,一个带入学指标的租赁合同要6万块,深云村有些房东专门卖这个入学指标。”。
  这个时候,才觉得警察和我们一样,操的都是一样的心。

  最后,本人实名指控警员060750滥用权力,蓄意报复和恐吓。
  本人实名指控深圳公安局沙河派出所践踏公民权利,蓄意误导和恐吓。

  对于过去19个小时所发生的一切,深圳公安局沙河派出所,请你们给我一个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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